小脑袋撞大树

一个文画双修的咸鱼,可以叫我黎初。主厨魔道晓薛晓无差,专吃各种xie教。
作为文手喜he,开虐是为了最后的甜(偶尔会写be短篇)。
作为画手……难以描述,只能说勤于练习吧。
开学了,随缘更新。
扩列欢迎,请私戳。

对于黑作者行为的看法

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粉转黑。
你可以不粉,可以退圈,但是黑作者的立场是什么?
作者带给我们一部回味无穷的作品,你又给了作者什么?
不管人肉事件是真是假意图为何,因一件作者未参与也无关剧情的事件转黑就是读者自身的问题。魔道圈是一个小说衍生的圈子,每个人入圈的初衷想必都是因为喜欢这部小说中虚构的剧情和人物。这个圈子起于虚构,也请让它终于虚构,没有什么事应被上升至三次元让我们去批判去审问,也没有什么三次元的事情该被我们带回这个圈子让我们去困扰去烦躁。既然你爱的是书中的世界,就守好它,不要让它去干扰别人的现实生活也不要让外面的世界破坏它。我认为这是一个读者的本分。

最后,我喜欢魔道,喜欢墨香,喜欢她的每一部作品。我不会用完美的标准苛刻要求作者,我喜欢的都会去尊重。我尊重她的产出,也尊重她的收获;感谢她带来的正能量,也理解她的负面情绪。

如果哪天我的兴趣变化想要退圈,我可能不再粉她,也绝不会黑她。能创作出md这部作品的人本身就是值得我感激的。

【薛晓】《真相是真》

阿斩:

『他的爱人是假的,可爱情是真的。

PS:请务必先看《真相是假》!这篇没有剧情,只有爱!!
初衷是觉得辣鸡洋视角的故事虽然文字写的很轻松,但故事太苦了。我舍不得让他一个人演独角戏,所以,这一篇实质上是道长的情书。

预警*结尾写得纠结又痛苦,丝毫没有逻辑和文笔可言。如果你们看完还愿意关注我,我会开心到飞起(⁎⁍̴̛ᴗ⁍̴̛⁎)』


【我给你看那几年青春再简陋潦草却始终让我沉迷
我身边只他一个 却敢去没天光的 疯狂梦境】

这是一个华丽的梦。梦中他立在云端,清风明月,意气风发,背负霜华凛凛,臂挽拂尘如雪。他身后有师门,身畔有挚友,胸中有抱负,好似世间一切美好的光环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那曾经是现实,现在只是一场压在心头遮天蔽日的梦魇。晓星尘活得清醒,不愿再想起那些过往。


好在,他也没空去想那些了。 



宿房里,前两天捡回来的少年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明明刚醒时还身手矫健,瞬间就能坐起身滚到墙角去,现在看来,那利落的动作倒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道长啊,你有没有听见咕噜噜的声音?” 



晓星尘从厨房探出头去,对着里间那人道:“不曾。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少年有气无力道:“倒不是什么异样,就是我的肚子托我问你一声,它饿了,饭什么时候能好。” 



少有人会这样同他说话,晓星尘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便带了点笑意道:“快好了,叫它再等一等吧。”


奈何少年不是什么听话的人,愣是拖着那副残破身躯挪到了厨房门口,晓星尘劝他出去坐着等,被少年嬉笑着无视,只一脸期待地问道:“道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啊?”


其实根本用不着问,他们这些天吃的东西都差不多,无非就是青菜萝卜配白粥、白粥萝卜配青菜之类的,就算追溯到他同阿箐两个人的时候,也还是这菜谱。说来惭愧,晓星尘压根就不会做别的,就连这几样也是磕磕绊绊好一阵才摸索出来。


只是少年每每都要用期待的语气来问,次数多了,晓星尘难免越来越心虚,此时便恨不能把手边那篮菜藏一藏。可惜就算藏了菜,灶上的白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生怕少年发现不了一样。


果然,那少年含混不清的抱怨又响了起来:“道长啊,再喝这淡出鸟的白粥,我恐怕都能无欲无求立地飞升了。”


便是从这天起,晓星尘要惦记的事情又多了一样。少年嗜甜喜辣,爱吃荤腥,偏生这些东西同他每日喝的汤药相冲,晓星尘有心改变,却需要过些时候。正好,他可以趁这个时间多研究研究菜谱。 



做什么事都无法一步登天,晓星尘决心从最基础的入手,首先就是对日常菜色稍加变动。 



夜深人静,晓星尘对着每日必见的青菜白粥犯愁,突然福至心灵般,抓了一把花椒并一把辣子丢到锅里,然后又觉得少了些什么,在粥里稍稍放了点糖。他眼盲,看不到锅中愈发诡异起来的颜色,直到最后自己亲口尝了,万般颜色在面上轮转一圈,这才终于收了手。


大概他于做菜这一项实在没什么天赋,生存不易,晓星尘不愿浪费,最终苦着脸将他的失败品喝了,而后在心中默默庆幸——还好没叫那少年知道。


晓星尘稍微想象了一下画面,不自觉地用少年的口气轻声道:“如果要我天天吃这个,我选择死亡。”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他就愣了。


有多久,没再想起那个梦了? 



自从他捡回了重伤的少年,每日里都忙得团团转,白天熬药买菜做饭,给少年包扎换药擦拭身体,听他说些放肆的俏皮话,或是单纯的撒娇讨巧。到了晚上,他要么去夜猎,要么洗少年换下来的衣裳,就连睡觉的时间都少了,自然也不会做梦。 



明明该觉得累,事实上晓星尘每每躺到棺材里都是很快就睡着了,可心里却觉着轻快,沉甸甸地轻快,仿佛他失去的那些都被别的东西填满了一样。


【是他陪我流血破皮 陪我失眠时交换着回忆
也因他才成就我 换别人就失去结局
没繁花红毯的少年时代里
若不是他我怎么走过 籍籍无名】

不再经常想起并不代表着忘记。 



夏风起,屋外的草叶枝丫荡出簌簌的声响,屋内安安静静。晓星尘困在梦中,眉头紧蹙,额上浸出大片大片的汗珠,一张张人脸在他脑海中交替闪过,常萍的、金光善的、聂明玦的、宋岚的,还有,薛洋的。他们或激愤或嘲讽,紧紧地围拢晓星尘,他听见宋岚说“从此不必再见”,又听见薛洋说“道长,你可别忘了我,咱们啊,走着瞧”。 



那些过往不愿轻易放过他,见晓星尘似乎要忘了,就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牢牢缠住,定要噬尽他的骨血才肯罢休。 



不知过了多久,晓星尘终于勉力从中挣脱,像被丢在岸边的一尾鱼般,扶着棺沿大口大口地喘气。少年和阿箐还在睡,晓星尘不想吵醒他们,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响。他头脑清明,神色冷静,然而身体的反映真实又直接,那股发自内心的颤栗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 



“道长?”少年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似乎刚从一段好梦中醒来。 



晓星尘循声侧首,略微平静了一下,道:“怎么了,是被我吵醒了么?” 



少年透着股艰难的脚步声响起,晓星尘连忙从棺材里起身,想要去搀他,手刚要抓到少年的左小臂,就感觉那人似乎躲了一下。晓星尘一愣,手还没能收回,少年又自己靠了过来,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沙哑,倒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意味:“道长,你的眼睛流血了,流得满脸都是。是做噩梦了么?”


晓星尘抬起另一只手覆上面颊,果然,那上面湿了一片,温热的,带着点粘稠。大晚上的,光是想象一下,晓星尘都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恐怕要吓死个人,难为这少年还好心关怀他。


晓星尘连忙将脸转向了一边,略带歉意道:“吓到你了吧?我没事,先扶你回床上,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解决。”


少年随着他的步子走,嘴里却不满道:“道长太见外了。你照顾我这么久,好歹也该给我个机会回报吧。难道道长是嫌弃我笨手笨脚?”


再拒绝,似乎就真是嫌弃他了一样。晓星尘莞尔,心中无奈。 



这人,修为本事平常,就一张嘴顶顶厉害,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晓星尘除了顺他的意,别无办法。 



层层白绫解下,晓星尘坐在床边,心中忐忑。这伤不新了,却总也结不了痂,像是为了时时提醒他一样,丑陋却无法摆脱。 



若是他问起,自己该怎么回答?晓星尘一双手放在膝头,紧紧握着。他可以不说话,甚至随便编个谎话,再不济还可以敷衍过去,可他不想。对这个少年,晓星尘不想刻意隐瞒,更不想欺骗。只是那些过往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故事,他自己困在里面就好了,没必要把旁人也拉上。 



晓星尘尚在纠结,那少年就已经麻利地替他擦了脸,换好了干净的白绫。 



“好了。”少年语气轻快,最后一个字的声调略微上扬,带着点跳脱和不羁。他拍了拍手,随后自然地搭上了晓星尘的肩,“从小挨打的好处就是格外擅长包扎,可惜道长看不见,我包得可好看了。” 



少年什么也没问,晓星尘心中略微松了口气,听到中间又紧了紧,也没注意到少年过分亲昵的动作,只蹙了眉头宽慰道:“过去的事情,便不要太伤怀了。” 



少年顿了顿,将手收了回去,而后状似随意地道:“道长说的是。不过那些事我早忘了,道长也忘了吧。”


果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仅此一句,在这寂寥夜色中便抵过了千言万语。 



晓星尘怔了片刻,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寒意渐渐褪却,他轻轻的笑了,柔声道:“好。” 



一夜再无梦。第二日晓星尘起了个大早,灶上烧着饭,炉里熬着药,趁着这两个祖宗还没起,他又绕到屋后将头日里洗的衣裳收了。 



少年起初的那身衣裳和他的身子一样破破烂烂的,甚至更惨,根本救不回来了。晓星尘估摸着他的身量去买了两套,都是最普通的样式和料子,本来还担心那张厉害的嘴又要挑拣,结果却没有。晓星尘帮他换上,难得少年还说了句“不错,挺合适”。 



如今那几件衣裳因为洗得多了,倒是比原来摸着更柔软顺滑了些。晓星尘将它们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少年的床头。正要回身去盯着炉灶,少年却突然出了声,迷迷糊糊地念叨着:“道长,我想吃肉……” 



这是醒了还是没醒,晓星尘不太能确定。少年虽然时常说些撒娇卖乖的话,却少有现在这般无防备的天然语气。晓星尘犹豫着要不要接话,床上的人便没动静了。 



应当是梦话吧。晓星尘抿着唇角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他暗地里打磨了许久的厨艺,在那天终于派上了用场。少年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却是实实在在地多吃了好几碗饭。晓星尘听着,心中好一阵都是轻飘飘软绵绵的。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拢在衣袖下的双手上,那些轻浅的细小伤口,有新有旧。


【我真的陪他聊到黎明 真的同他最默契
真的记得他所有怪癖 真的最害怕分离】

晓星尘察觉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地集中到少年的身上去了。那人说的每句俏皮话,做的每个小动作,他都仔细地听着,要是能看见……要是能看看那人的表情……就好了。少年人说话时是怎样的眉飞色舞,怎样的神采飞扬,他笑起来的眼睛会不会闪闪发光? 



晓星尘从未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兴趣,这么多的好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心绪,也隐隐地猜到了这份重视的特殊。好在他一向是个克制的人,总能保持不动声色。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已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晓星尘之前总被梦魇住,即使后来好了很多,却依旧睡不深。 



屋外雨声嘈杂,晓星尘醒来后,习惯性地听着里间的动静。除了雨声外,还有少年翻身而起的声音。晓星尘的心急跳了两下,略微踌躇,还是摸进了宿房的床边。 



少年大半边身子都是湿淋淋的,像是刚被打捞上岸一般。他披散的一头长发紧贴着肩膀和脊背,还在自顾自滴着水。 



晓星尘伸手探了探,果然,他之前草草修补过的屋顶又漏了。 



少年僵硬地坐在床边不说话,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晓星尘寻了块干净的布巾替他擦拭头发,少年一动不动,任由着晓星尘的手在他头上动作,不过片刻,晓星尘察觉到了少年身形的松动,吐息也轻了许多。 



“道长,你是不是知道这上面有个洞,才这么痛快地把床让给我啊?” 



晓星尘看不到少年的神情,可听他这句掺着一丝委屈和抱怨的玩笑话,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化了,春水般荡起层层波纹,也愿意顺着他的玩笑继续说:“我若是知道,一早就补上了,哪里会让你成个落汤鸡。”


哪里舍得呢? 



少年的声音像是浸了蜜一般,甜甜的:“是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腿脚不便,补房顶的事还要道长出力啊。” 



晓星尘清楚他的小心思,却不愿点破,忍俊不禁道:“自然,你帮我看着就好。” 



少年的腿早就好了,晓星尘于医道虽算不上精通,这些最基本的却不至于看不出。他还记得捡到少年的第二天,阿箐嘀嘀咕咕忧心忡忡地跟他说了半天少年的坏话,那时晓星尘心中还压着往事,对少年也不甚在意,只安抚阿箐道:“你都吃了人家的糖了,就别再赶他走了。伤好了他自然会走。没有谁愿意跟我们一起留在这个义庄的。” 



就是这句话,成了后来晓星尘忐忑的根源。少年的伤其实好得很快,晓星尘每日里照料着,心中就像是被人一圈一圈拧紧了弦,他害怕松手的那一天。 



少年的伤彻底好了,那只上弦的手终于松了,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日子还像从前那样过。少年演技很好,那条腿仿佛真的还有伤痛未去,晓星尘起初还担心了一阵子,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错诊了。不过后来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言明,更不敢多想。 



人人都不愿做噩梦,可若是好梦,便更不愿醒。晓星尘自认这十八载的人生从来都活得清楚明白,独独在这一处,他想要糊涂一回。仅此一次。 



晓星尘同少年在雨夜中对坐,因他眼盲,少年也没避讳,当着他的面就换掉了那身湿衣。晓星尘却还是扭过了头,听着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耳根微红。他心头庆幸,在这漆黑的夜里,少年应当不会发现他的异样。 



这一夜似乎很长,又像是很短。晓星尘还没觉困倦便到了天亮,雨终于停了。 



他同少年配合着补起了屋顶,吸取上次的教训,晓星尘在少年床榻的上方加盖了许多茅草和为数不多的瓦料,直到那块屋顶突兀地隆起一个鼓包,晓星尘才终于满意地停了手。 



他本来心情还不错,可少年却突然变了声调,冷硬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过几天回来。”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只听得前半句,晓星尘的心蓦地空了一下,这离别来得太猝不及防,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那后半句入耳,他才放下心来。 



还会回来的,晓星尘默默想着。少年的脚步声没有一点往日的艰难,他的腿确实早就好了,即使真的要离开再也不回来,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晓星尘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最终回屋,嘱咐了阿箐许多后,带着霜华到远些的地方夜猎去了。


【我也想把爱宣之于口 也时常对未来心怀侥幸
希望能得世界允许 坦荡一次喊他姓名 再说爱意】

“道长,我想一直跟着你。” 



离开多日的少年一回来,便承认了腿好之事。晓星尘原本还以为他厌倦了简陋的义庄,要回到那繁华的浮世里,再也不想继续这点小心思小伎俩。可结果是出人意料的,少年这样说着,明明是秋风萧索寒冬将至的时节,晓星尘的心间却无端生出了一阵春风细雨,那原本的衰败萧条里,硬生生地开出了遍地鲜花。 



他没有哪一刻曾这样庆幸自己的清醒。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他不敢显露太多,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将眼前的少年当作了停驻在花瓣间的蝴蝶,害怕离得太近就将他吓跑了。 



晓星尘按下心中的雀跃,斟酌半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难以把握,可他的关切到底无法抑制,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出去这几日,可是发生了变故?”


少年没说太清楚,晓星尘想起刚捡到他时,那浑身的鲜血,和遍布全身纵横交错的伤口,心头的忧虑泛上眉间:“你可放心,我虽看不见,却还护得住你和阿箐。” 



晓星尘平日里很少说这样的话,像是承诺一样,出口便会沉重的压在肩上。他向来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从不吝于承担责任,因而更加注重言辞,可少年是不同的。 



责任二字于晓星尘,原本是天下苍生,是人间正道。可他如今到底是盲了眼,半废之人罢了,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愿能行力所能及之善,护身边重要之人。如此而已。 



当少年说要陪他一起夜猎时,晓星尘心中欢喜更甚。他的重要之人愿与他一同做这些,幸甚之至,再无所求。 



从前的那些苦楚,到此似乎都可以放下了,唯独还惦念着的,便只有一人…… 



义庄内,火炉旁,少年好奇地问他:“那道长以前也是一个人夜猎?” 



晓星尘想起了宋岚,顿了顿,道:“不是。” 



阿箐被刚刚那个无聊的故事弄的蔫蔫的,此刻却又来了兴致,道:“那还有谁啊?” 



曾经的种种过往原本晓星尘不太愿意去回忆,可能现在心情是不同了,他再想起时,那些记忆已经褪去了灰蒙蒙的外壳,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道:“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过去的都已过去,晓星尘除了觉得惋惜,已经不再过分伤怀。若要说这近一年的时光里他学到了什么,大概就是“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吧。 



也许是受气氛的带动,少年竟也借着讲故事的名目,说起了过去的事。这还是少年第一次讲自己的曾经,晓星尘凝神细听,一颗心便随着少年的讲述被揉来捏去,由内而外地泛出一股酸楚和怜惜。 



少年圆融机敏,这样的性情不大可能在蜜罐子里养出,晓星尘曾经猜想过,少年的前半生多半吃过许多苦。如今往事切切实实地摊开,他倒希望那些都不曾在少年身上发生过。 



晓星尘能做的不多,无非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天给少年一颗糖,叫他以后都不必像从前那样苦。更多的,不敢肖想。 



又是一年春正好,即便到了晚上,晓星尘似乎都能听见屋外的土地里,新生的草叶不安分的躁动挣扎,一如他此刻的心。 



少年扯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到了床边,说话的声音清朗,却少了以往的游刃有余:“道长,我想同你困觉。”


晓星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年说的“困觉”所谓何意,可他虽是明白了,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有些懵,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一样,整个人从头虚到脚,轻飘飘的,唯有那一颗心在胸腔里左突右撞,仿佛揣了一只兔子在怀里。 



千言万语被千千心结织就的一张网拦在嘴边,晓星尘喉中干涩,张了张口,除了“你……我……”再说不出其他。 



少年像是不耐烦了,丢下一句“是我唐突了,道长早些休息吧”,就翻身躺下。 



屋子里安静非常,不知过了多久,晓星尘才终于找回了一些真实感。他侧首,对着少年的方向,斟酌酝酿了半天,也没能问出那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少年见过他的剑,晓星尘对自己的身份也没再遮掩,可他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早就放在心上的人,到底姓甚名谁。 



这似乎也不那么重要,此时少年就在身畔,他还奢求什么呢? 



晓星尘和衣躺下,怀中那只兔子跳得更猛烈了些,身侧的少年迟迟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晓星尘轻轻吐出一口气,少年却猛然转身,牢牢地将他抱在怀里,嘴唇贴近耳畔,低声道:“晓星尘,我喜欢你。” 



他还求什么呢? 



晓星尘怔忪片刻,一抹微笑缓缓爬上面颊,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办法如少年般坦荡,只用一双手犹犹豫豫地攀上了那人的脊背,温声道:“吾心似君。”


【我真的陪他淋过大雨 真陪他冬季夏季
真的与他拥抱黑暗里 真牵过他的手臂】

少年非常懒散,整个人的生活状态就像一只猫,白天恹恹的,到了晚上却精神百倍。晓星尘被他折腾的没法,只得抵着那人的胸膛,没话找话试图转移注意:“再闹下去,明日你可还起得来去买菜?” 



少年闻言躺回床上,不以为意:“起不来就不起,反正那一套都是糊弄小瞎子的说法,道长不也从来没当真么。” 



晓星尘叹了口气,心知这人十分不好糊弄,无奈道:“总要有人买吧。” 



少年于是又凑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笑:“啊,我知道了。原来道长是怕自己起不来。” 



这话说得,真真让晓星尘无言以对,他不自觉地攥起拳头想往唇边靠,刚到半路,就被少年截了下来。十指相扣,少年紧贴着他,轻声道:“我可不想明天没饭吃。” 



这就算是放过他了。晓星尘莞尔,听着少年轻缓绵长的呼吸,感受着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渐渐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少年难得勤快了一回,围着晓星尘绕了两圈,晃了晃手中的菜篮,卖乖道:“道长,我买菜去了,你可不要太想我。” 



其实他这话和平日里的放肆程度差不多,奈何晓星尘做贼心虚,明明看不见,还要回头仔细分辨一下阿箐是否在近前。 



没有旁人,晓星尘松了口气,无奈道:“别教坏了阿箐。” 



少年不屑道:“小瞎子懂得可多,谁能教坏她?道长你就放心吧,咱们两情相悦,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说着,少年一只爪子就搭到了晓星尘腰间。 



晓星尘抬手轻轻一拍,只做出一副埋首灶台专心致志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警示道:“再不去,好菜可就没了。” 



少年在他身后轻哼一声,没再多言,踩着悠悠然的步子出了门。晓星尘这才终于能放松下来,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两人关系近了,少年嘴上更没个把门的,说出来的话每每都叫晓星尘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若不是遇上他,恐怕晓星尘终其一生都不会觉得自己竟如此笨嘴拙舌。 



他口才原本是不错的,奈何一山更有一山高,如今他是彻彻底底地拜服在了少年满肚子的歪理邪说下,输得彻底,输得欢喜。 



夏日多雨,蜀地尤甚。早上还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一会儿的功夫,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 



少年还没有回来,晓星尘将手伸出檐外,银珠碎玉般的雨滴砸得人手生疼。义庄里就一把伞,不大,略旧,此时正躺在晓星尘臂弯中,少年并没有带着。他去了许久还未归,想来是被雨拦在了半道,若是尚在城里能找个地方避上一避还好,要是已经出了城……这义庄附近除了一片林子再无可遮风挡雨的地方。 



晓星尘叮嘱阿箐好生等着,自己便打着那把旧伞冲进了雨中。他眼盲,平时都是靠着听觉和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灵敏感觉行动,可在这大雨里,什么都失灵了。晓星尘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摸进了小树林,在里面兜兜转转半天,最终撞进了一人的怀中。 



少年人的笑声穿透雨幕钻入晓星尘的耳朵,他说:“道长,你这算不算是投怀送抱?” 



明明身上都湿透了,脑子里还在想这些,晓星尘蹙着眉不说话,只将伞往少年头上一遮,伸手便要去接那人手中的菜篮。 



谁知少年灵巧躲过,伞又推到了晓星尘头顶:“这伞就这么点大,可遮不了两个人。横竖我都成了落水鬼,道长还是将自己挡严实点吧。你若是病了,我可要心疼。” 



晓星尘是个自持的人,是个温和的人,此时却莫名有些着恼,他道:“这么大的雨,你就不能找个地方先躲一阵?淋这一路,到底是谁先病倒?” 



像是没料到他会恼,少年委屈巴巴道:“我想早点回来见到你嘛。” 



晓星尘怕是要被他气疯,不由分说得将伞往少年手中一塞,扭头就进了雨里。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来,晓星尘终于冷静了。自己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以前从未有过,一点都不像清风明月,不像他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他有点后悔,一颗心起起伏伏,脚步也慢了下来。 



没走出太远,少年突然一阵风似的从身后卷过来,拉起他的手在雨中狂奔。那把破伞不知被他丢到哪里去了,少年在雨中放肆得笑:“道长别气,我们快点跑回去,保准谁也病不了!” 



两人回到义庄稍作休整后,晓星尘就开始熬姜汤,刺鼻的辣味涌得满屋子都是。少年被迫裹在棉被里,苦着脸扁扁嘴,就着晓星尘的手猛灌了一口,然后便开始疯狂咳嗽。 



晓星尘替他顺着背道:“有这么难喝?” 



少年有气无力,仿佛已经没了半条命:“难喝。我要求今天的糖再加一颗。” 



晓星尘莞尔:“昨日你就这么说。阿箐知道了可要生气。” 



少年道:“谁管她!道长你心疼心疼我,就一颗嘛。”


晓星尘拿他没办法,只好取了颗糖送进少年嘴里,道:“这碗姜汤可不许剩。” 



少年笑着应“是”,等晓星尘转身进了厨房,就阳奉阴违地将那碗尚冒热气的姜汤泼到了窗外。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少年额头滚烫,浑身冒着热气,仿佛要熟了。晓星尘又气又心疼,披了衣裳要去给他熬药,被少年扯住衣袖撒娇。 



“道长,我不想喝药,你让我抱一晚上,我保准明天一早就好了。” 



说的什么傻话。晓星尘心里不认同,却怎么也舍不得掰开少年拉扯他衣袖的手,直叹自己怕是也跟着傻了。 



黑暗中,少年的身子比以往热许多,晓星尘将自己微凉的手轮流搭在少年额间,心中估摸着他这伤寒应当也没太严重,便放任他去了。


【我真的有过思念成疾 真的爱看他背影
真的为他有盔甲坚硬 真的吻过他侧颈】

晓星尘很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心软没能大半夜押着少年好好喝药。少年似乎也很后悔,后悔自己这一病,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晓星尘自己跑出去夜猎。 



如平时买菜那样分别个片刻,少年都要和他腻腻歪歪好一阵,这次晓星尘少说要去一日,他怕自己招架不住少年的甜言蜜语,一大早便逃也般出了义城。 



临走前晓星尘照例嘱咐阿箐,让她照顾好自己,不要和少年一般见识,顺便盯紧他把药喝了。 



阿箐当着晓星尘的面从来听话乖巧,即使心中百般不愿,嘴上也都应了。晓星尘走后,阿箐看着温在炉子上的汤药,费尽千辛万苦才忍住了往里面下毒的冲动。到底是道长心尖尖上的人,她除了咬碎一口银牙,也实在别无办法。 



自从在义城定居后,晓星尘很少去太远的地方夜猎,只是此番听闻有一处村落受孽障侵扰严重,而那处又离义城不算远,晓星尘心中放不下,便决定前去除害。若是少年没生这一场病,本该是两人一道前来的。


却没想到,晓星尘去晚了,等他到达村中,妖邪已经被别人除去。他暗松口气,想着,现在往义城赶,大概晚上便能到家。不料在这穷山恶水处,竟还能碰到故人。 



“你是……晓星尘道长?” 



来人的声音有些陌生,晓星尘转过身,道:“正是。不知阁下是?” 



自从同少年一起后,晓星尘已经能用平常心来看待过往,便没再继续用白布遮掩霜华。 



“无名小卒罢了,道长恐怕并没听过在下名号。”那人先是笑了笑,而后又带着犹疑道:“道长的眼睛?” 



晓星尘一怔,还未答话,那人又继续道:“失礼失礼,这是道长的私事,在下不该多问。只是从前十分仰慕道长高义,不知您现在落脚哪处仙门?” 



晓星尘微笑道:“我并未入任何仙门,如今不过云游夜猎罢了。” 



“原来如此,那在下就不打搅道长了,先行一步。” 



那人转身离去,晓星尘面无波澜,心中惦记着义庄里的两个祖宗有没有又掐起来,他正要抬步往回赶,便听得远处传来一句:“可惜可惜,曾经霜华一剑名动天下的晓星尘,如今也只是个瞎眼废人罢了。” 



没了眼睛之后,晓星尘的听觉变得远超常人,有些话,别人以为他听不到,却是实实在在地传进了他的耳朵。类似的话他不是没听过,到底曾经年少风光,一朝跌入泥沼,换做谁能够洒脱。他将霜华藏起,也有这份原因在。 



而如今,晓星尘飒然一笑,脚步不见半分沉重。他曾是这江湖中的过客,现在,却只想做一个归人。 



来时路不显得远,归途却十分漫长。晓星尘察觉到了自己的浮躁,脚下步履不停。他想快点回到义庄,就像急于归巢的候鸟,那里有他一心惦念的人。 



天应当是已经黑了,四处都静悄悄的。晓星尘放轻了脚步,缓缓行至塌前。少年的呼吸声匀长,眷恋一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晓星尘俯下身去,仿佛是想要落下一个吻,却又怕打扰到他,便只那样停顿着,似乎就已经心满意足。 



明明只分别一日,想念却如山呼海啸,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晓星尘无声的叹了口气,正待起身,脖颈便被人勾住了。 



“道长,你很不乖。”少年手上一用力,直接将晓星尘扯到塌上,须臾间便覆了上来,声音里透着危险,“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走?” 



晓星尘心中早被各种情绪填得满满当当,此时竟是格外顺从:“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这下,少年愣了,半晌才翻身,侧躺着环住晓星尘,道:“看你态度良好。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少年难得大度,晓星尘微微一笑,更加难得地主动靠进了少年怀里。从此,外面的风霜刀剑再不能伤他分毫,这里是他的归处。


【那些被窥探到的所谓温柔证据其实不过万分之一
在无人的角落里 有更多浪漫秘密】

晓星尘有写日记的习惯,说是日记,却不是每日都写。曾经他几乎一年也写不了几回,都是简简单单地记录而已。后来他盲了眼,写字多少有些不方便,就算继续写自己也看不见,便搁置了许久。 



直到定居义城,他才又开始动起笔。起初是有些困难的,他趁无事时寻了笔墨纸砚,就在义庄里唯一的那张桌子上摆开了架势,试图找回些从前的感觉。 



真的只是找感觉,写成什么样他也不知道,阿箐在旁边一直欢欣鼓舞,拍着手为他加油打气,嘴里还嚷嚷着“道长写字真好看”。她越是这样,晓星尘心中越是没底,整个义庄里眼睛管事的就少年一个,此时那人也在旁边,只看着却没说话。 



晓星尘侧首问他道:“如何?” 



少年难得严肃,沉痛道:“不公平。” 



晓星尘一头雾水,完全猜不到少年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便听那人继续道:“为什么道长你看不见写的字都比我好,这个世界不公平。” 



晓星尘轻笑一声,摇头道:“又作怪。你可莫要骗我。”


少年拍拍胸口道:“瞎说,我何时骗过你。道长你说话要凭良心。” 



晓星尘顺着他的话,点头道:“是是是,你没骗过我,是我冤枉你了。”这说话的语气莫名像极了少年,晓星尘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显然少年反应更快,嬉笑道:“原来道长这么喜欢我啊。” 



那时两人的关系还没挑明,晓星尘微微红了脸,抿着嘴正要说点什么转移话题,阿箐便忍不住大声道:“坏东西!不要脸!呸呸呸,自作多情吧你!” 



少年从来不把阿箐的话放在心上,只装作委屈地问晓星尘:“道长,小瞎子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是自作多情么?” 



这人是真的坏心眼,晓星尘说不出谎话来,也没办法再轻易转移话题,只能叹了口气认输般道:“你呀,还是饶了我吧。” 



少年于是又得意起来。晓星尘再无心练字,便把东西收了,转身进了厨房开始钻研做菜之道。 



那些琐碎的日常后来都被晓星尘妥帖的收到了日记里。他是看不见,可只要触到那一页页纸,往事便会浮上心头。况且,晓星尘曾经期冀过,若真的能有百年,这日记还可以拿给少年看,两人一同回忆,想来也是美事一桩吧。


【世人猜测真的假的不信宿命
可我早把他安排进 全部余生里】

晓星尘已经很久不曾做过噩梦了。这三年多他过得平和安顺、心满意足,那些梦似乎已经知道再魇他不住,便纷纷偃旗息鼓。 



从此都是好梦,像是漆黑的世界里照进来一束光,越来越亮,最后目之所及处竟都有了色彩。晓星尘发现自己居然又能看到了,他醒来时所在的这间屋子陌生又熟悉,仔细对比后,他才终于敢确定,这里就是义庄。 



他猛然回头看向塌上,那上面空无一人,晓星尘心中惊悸,神色慌乱。他能看见了,少年却不见了。 



正在这时,厅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道长,快起来吃饭啦。” 



奇怪,这人怎么突然如此勤快。晓星尘心里纳闷,脸上却已经笑开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少年,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可等他真正看见了,却有些失望。少年的身形轮廓虽然清晰了,可面上却笼了一团雾,看不分明。是不愿意叫自己瞧见么?晓星尘没去怀疑别的,倒先担心起这个了。 



“道长,有客人来了,你怎么不打个招呼?” 



晓星尘这才注意到,桌边竟还坐了一个黑衣人,正背对着他。仅仅是看到这一个背影,晓星尘的神经便瞬间紧绷起来,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紧盯着那人缓缓转身时露出的面容。 



是薛洋! 



那些不堪的过往再次袭来,晓星尘没心思理会,几步上前抓住了少年的手,想要带他离开。 



薛洋有多么可怕,晓星尘再清楚不过。那人恨透了他,却从不直接对他动手,反而是他身边的亲近之人,总会遭薛洋迫害。宋岚已经为他所累,若是少年也受牵连……晓星尘只想象了一下,便觉得眼前又黑了。
不能,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道长,看来你没忘记我呢。”薛洋满是戏谑的声音响起,晓星尘回头一看,发现他扯着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和薛洋换了个。 



他像被烫到般收回手,又扑回去想要将少年护住。可他的手还未来得及触到少年衣角,那身形便化作一团白雾,消散了。 



晓星尘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僵硬地转过头,对薛洋道:“他呢?他去哪儿了?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薛洋弯着眼睛笑得甜蜜,悠然走到他面前,贴近晓星尘的耳畔轻轻道:“道长,你是做梦了吧。这里除了你我,还有旁人么?” 



晓星尘呼吸一窒,眼前的画面迅速被血色覆盖,最终归于一片漆黑,他听见有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道长,道长?” 



这次晓星尘是真的醒来了,他听见了少年焦灼又担忧的呼唤,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得他头脑昏沉。 



“道长,你眼睛又流血了。”少年翻身而起,片刻后又回到床边,将晓星尘扶了起来,像多年前一样替他更换白绫。 



“不是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么?” 



晓星尘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少年的右手,紧紧的,仿佛稍微松上一点,这人就会如梦境中一般消失不见。 



每到这种时候,少年都是贴心的。他没再继续追问,像是感受到了晓星尘的心思一样,环抱住他。 



半晌,晓星尘才低声道:“以后还是不要住义庄了。我们可以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僻静地方,自己盖上几间屋。等阿箐有了心仪之人,离开了,只剩下咱们两个的时候,我们就四处云游,夜猎……”他絮絮地说着,将两人的未来描绘得细致而美好。 



少年安静听着,最后笑道:“道长,你还说没敷衍我,这不都是我原来就跟你说过的嘛。” 



晓星尘顿了顿,低声道:“嗯。我是真的觉得很好。”


要是能实现的话,就更好了。


【关于他我有太多的勇气
都是真的 好梦不醒】

“道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洋的人?” 



“这个薛洋,就是我们身边这个人呀!就是那个坏东西!” 



晓星尘有些恍然,仿佛还没从昨夜的梦境中醒来,他摇了摇头,一阵一阵的眩晕感直冲颅顶,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整个人都随着心脏颤抖起来。后面阿箐又说了些什么,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是在本能得否认着:“可是声音不对。而且……” 



见他不信,阿箐急道:“啊对了!对了对了!他有九个手指!道长你知不知道?薛洋是不是有九个手指?你以前肯定见过的吧!” 



别说了,别再说了!晓星尘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他不想再听了,想要捂住耳朵。他一定是还没从噩梦中醒来,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薛洋呢? 



晓星尘身形一晃,有些站不住,阿箐把他扶到桌边,继续说着什么,他没注意,直到阿箐一声尖叫将他飘忽的思绪拉了回来。 



“道长,你流血了呀!” 



他抬手摸了摸,昨晚刚换上的崭新白绫又被鲜血浸透,晓星尘知道,它再也好不了了。 



这原来不是梦,曾经的那三年才是,如今,他不得不醒了。阿箐想带着他跑,跑得远远的,可晓星尘却觉得很累。他的归处没了,就算跑掉了,还能到哪里去呢? 



他没了师门没了挚友没了抱负,本就是失无所失。现在,就连爱人,也是假的,是不存在的。 



晓星尘忍不住想要问问薛洋,是有多恨他,竟要做到这种程度。他不能一走了之。 



可等到真正问出来,知道了一切后,晓星尘又后悔了。 



薛洋说:“是不是手指不长在你们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痛!不知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自己嘴里发出来是什么样的!” 



晓星尘却想问他,是不是真心不是你的,你就可以狠狠踩在脚下,踩出鲜血满地,踩出碎片淋漓,半点都不会怜惜,半点都不觉得痛? 



可他问不出口,他太疼了,疼到精神恍惚,疼到口不择言,晓星尘说:“……薛洋,你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什么都完了。 



他以为的幸甚之至是假的,什么行力所能及之善,什么护身边重要之人。都完了。 



“饶了我吧。” 



这句话好像是晓星尘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前,只要他这样说了,少年就会停下,就会收敛。可现在却不一样了,晓星尘说完才又想起,他面前这个人不是他的少年,是薛洋啊! 



他深爱的少年,那个拯救他的少年,就是他梦魇的根源。 



怎么会这样呢,晓星尘想不通,为什么就没了,为什么一定要骗他。如果真的对他恨之入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无望。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是在做梦吧,他还没有醒来吧?为什么,为什么这次没有人来把他叫醒了?少年哪里去了? 



心头像被巨石碾过,碎屑随风飞扬,胸腔里空荡荡的,整个人都空荡荡的。晓星尘摸到了地上的霜华,冰凉的,一瞬间就让他明白过来。 



现在,就是现实。他双手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甚至亲手杀了一生挚友,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在薛洋灭常家满门,自己将他抓上金麟台时,是怎么判的?血债需用命来抵。 



他握住了霜华的剑柄,却绝望的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杀薛洋,不是不能,即使有宋岚的凶尸保驾护航,霜华剑气,也势不可挡。 



可他下不去手。在最初,他将霜华刺入薛洋腹中的那刻,他就知道了——自己没有办法对这个人出第二剑。 



一切都该结束了。霜华锋刃翻转,随着一声轻响落到地上。 



他的噩梦,终于要醒了。


【我们曾在高朋满座中 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
可我只看向他眼底 而千万人欢呼什么 我不关心】

晓星尘坐在后台,脸上绘了妆容,身上着了戏袍。他看不见,却隐隐感觉到了身畔那人灼烈的视线,只好掩口道:“这妖物……唉……” 



戏楼主人请他们来,是因为此地盘踞了一只阴魂。这孽障平日里还没什么,但只要台上唱起浓情蜜意的戏码,它就会窜出来作乱,虽没害过人命,却难免使人受伤。 



来戏楼听戏的客人大多还是喜欢看些情情爱爱,为了生计,众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唱,奈何谁的身子骨也不是铁打的,再这样下去,这戏楼恐怕也离关门不远了。 



那妖邪是个聪明的,晓星尘和薛洋在台下边听戏边等的时候,它怎么也不出现。这样等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便有人出了个馊主意,直接让他们两个扮作戏子上台,那阴魂看不见道袍和刀剑,也许就认不出了,而且还能避免作为诱饵的普通人受伤,两全其美。 



晓星尘心中原本有些抗拒,薛洋见状便说:“道长若是不愿,我们就不干了,推掉就是。” 



晓星尘摇了摇头,严肃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万不可半途而废。” 



于是二人就这么扮上了。 



到底是外行,两人站在台上,纵使下面除了戏班里的人,再无旁人,还是觉得束手束脚十分别扭。 



当然,晓星尘会这么觉得有极大的可能是因为,他扮得是女相。对比之下,薛洋就自然很多,他学东西也快,已经像模像样地唱了一句:“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晓星尘轻叹口气,半侧着身子,在道具的掩映下只露出了一截精巧的下巴:“兰闺深寂寞,无计度芳春。料得高吟者,应怜长叹人。” 



这么两句下来,晓星尘已经感觉到周身环境的细微变化。薛洋几步上前,没再继续按着台本走,只轻轻地扶着晓星尘道:“来了。” 



晓星尘怕他坏了戏,又把那阴魂吓跑,刚想要勉强挽回两句,却发现自己也早把那些词忘了个精光。 



薛洋又道:“道长,如今自己入了戏,感觉如何?” 



晓星尘无奈:“你啊。” 



薛洋不依不饶:“到底如何嘛?” 



晓星尘略低了头,又想起了他之前说的话,轻声道:“不假。” 



情意确实不假。 



薛洋愣了一下,接着便大笑着纵身而出。那阴魂道行不深,方显露出一点踪迹就被薛洋逮了个正着。


晓星尘已经有些分不清记忆和现实了,他似乎能够看清薛洋的表情,能够看到他肆意的笑脸和清亮的眼眸。 



那阴魂原本还在挣扎不休,晓星尘问它为何要作怪,它便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说什么那些戏都是假的,骗人的,好像它生前就被狠狠欺骗过似的。 



晓星尘有些不忍,那阴魂又转了转眼珠子,在他和薛洋之间来回瞟,口中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真的……真的……奇了怪了……这次居然是真的。” 



听到这混乱言语,薛洋面色变了变,眼底有些复杂。晓星尘抬眸瞧着面前那人,他真的看见了,既模糊又清晰的,薛洋的眼神。 



一瞬间,在巨大的痛苦中,他终于释然了。


【我想告诉你相爱太难了 但少年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
别去管流言蜚语 这爱请一直相信】

人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居然格外漫长,足够晓星尘回忆起种种过往。他的人生有些短暂,沉沉浮浮,被好几个浪头打过,那一叶小舟在将沉未沉之际,载上了一个溺水之人,从此相依为命。 



只是有些可惜,船还是破了,载不动人了。 



晓星尘在迷离之际,思绪飘忽地想着,他这一生真的是一事无成一败涂地么。他想起了薛洋的那个眼神,于是知道,最后的这一次,是自己赢了。 



其实所谓的输赢真的不重要,他的爱人是假的,可爱情是真的。这就足够了。那人嘴上一向厉害,总要占个上风。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有余,自己应当再清楚不过才是。到底关心则乱,最后的那一刻,他没能继续保持清醒。 



血液流出的速度慢了许多,周围很安静,听起来就像已经到了夜里一样。 



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晓星尘分不出,好像发生在一瞬间,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他突然不舍,又突然担心。薛洋做过很多错事,十恶不赦,万死难辞。以后这恶毒的少年又是一个人了,再没有人管束他,也没有人在乎他。 



自己原来说过要护着他的,也做不到了。以后别人会怎么说他们之间的事? 



晓星尘胡思乱想着,最后终于觉得困了,想睡了。 



他想起了曾经的某个晚上,薛洋环着他说“晓星尘,我喜欢你”。那时候他还不知薛洋姓名,更无法坦荡地诉说爱意。如今倒是可以了。 



反正都要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是不是终于可以任性一回了? 



“薛洋,我也喜欢你。” 



我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不能原谅你。 



可惜,晓星尘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个少年,也再听不到了。






——The end——

【薛晓】《真相是假》

阿斩:

『天上的星星这么多,他终是连一颗也没能拥有。


PS :一周前听到这首歌时就想到了薛晓,熬了几个晚上终于写完,今天一次发出来。建议配歌食用。

之后三次元会很忙,发文不会像上个月那么频繁了,在此致歉,谢谢大家包容我的渣文笔(ノ∀`)』


【我给你看那几年青春就像是涂满了劣质油彩的画
我们在画中捧花 装成巧舌如簧的漂亮哑巴】 

薛洋从小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修炼出了一副玲珑面孔,纵使心中恨意滔天,脸上也能柔情蜜意。晓星尘救他回来已经三日有余,抛开最初那来不及掩藏的惊诧和狠厉,薛洋此时的表现就像是与晓星尘从小一同长大般亲密。 



晓星尘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手边是一筐还未择洗的青菜萝卜,灶上则熬着一锅浓稠的粥。他不善于做这些家事,难免手忙脚乱,却极力维持着表面的从容不迫。 



薛洋悠闲地倚着厨房的门框,衣襟松松的敞着,露出里面大片尚透血色的绷带。他腿伤得重,不能久站,晓星尘让他回厅里坐着等,薛洋也不听,一双眼紧紧的盯着晓星尘,漆黑的瞳孔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还有藏得极深的恶毒。 



薛洋就喜欢看他慌,看他乱,看晓星尘为自己这个仇人忙得团团转。他这窘迫的样子有趣又叫人快意,比在金麟台上那副高风亮节的情状顺眼多了,薛洋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 



心头稍稍痛快,薛洋习惯性地从随身荷包中摸了颗糖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抱怨道:“道长啊,再喝这淡出鸟的白粥,我恐怕都能无欲无求立地飞升了。” 



埋首灶台间的晓星尘闻言转过脸,笑得柔和:“你伤重,本就该吃些清淡的。这阵子就忍忍吧。” 



薛洋撇了撇嘴,眼珠子一转又道:“道长,你是不是不会做别的啊?” 



晓星尘的背影微僵,有些尴尬地以拳掩口,轻咳一声:“惭愧。” 



他在山上时便远离了这些柴米油盐,下了山更是忙于胸中抱负,眼见处从来只有天下苍生,何时装过这小小的一方灶台。他对吃食自是不讲究的,阿箐跟着他也从未抱怨过,如今薛洋一提,他才意识到这原来也是个问题。 



“坏东西,白吃白喝还挑挑捡捡的!道长你别理他!”阿箐从一开始就看薛洋不顺眼,吃了他几颗糖也依旧不肯给好脸色,一心维护着晓星尘,逮着一切机会同薛洋唱反调。 



薛洋低头看着一溜烟钻进门来的阿箐,脸上的笑不变,眼睛却危险地眯了起来。 



阿箐瞥到薛洋的表情,本能地想打哆嗦,好在常年装瞎的经验起了作用,她强忍着寒意摸到了晓星尘身边,这才找到了一丝底气,:“道长做的都好吃,他不爱吃就别给他做了,浪费!” 



晓星尘无奈地笑了笑,直接将这一大一小两个祖宗都赶出了厨房:“这屋子就这么点大,你们还是出去坐着等吧。” 



薛洋和阿箐都不是乖顺的脾气,未待这两人开口闹,晓星尘又哄道:“好了,乖。” 



这哄孩子似的语气也不知是对着谁,若是别人这么说话,薛洋一定得先来一嘴巴让对方看清楚他是谁,不过换了晓星尘嘛,薛洋挑了挑眉,意外地听了话,出去坐着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薛洋乐得配合着晓星尘演这温情戏码。 



他和别人不一样,越是讨厌的东西,就越要高高捧着、小心护着,然后等谁也想不到的时候,一松手,摔个稀巴烂,那才是真的痛快。



【那些相伴拼搏的日子不过找个人支撑自己不倒下
只是恰巧出现他 换成别人也没差】 

薛洋身上的伤好的极快,就是这腿总也不利索。晓星尘每天又是熬药又是针灸地看顾着,怕薛洋有心结,还温声劝他不要急,再三保证不会落下病根什么的。 



晓星尘老妈子似的围着他打转,薛洋瞧着好笑,心里可一点都不急。他每日里配合着晓星尘的担忧,装出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巴不得晓星尘再上点心,对他再好些。 



那宝物从高处砸落在地发出的清脆响声仿佛就在耳畔,薛洋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就激动地眯起眼,心头狂颤。 



可是不够。声音还不够响,摔得还不够碎。 



薛洋看着晓星尘近在迟尺的脸,幻想着这雪白面容沾满血污痛苦扭曲的样子,脸上的笑不自觉又甜腻了三分。 



“道长啊,我这样成天待在义庄里实在闷得慌,你再去城里的时候带着我吧,多活动活动没准还好的快些。”


晓星尘不太懂得拒绝,对于别人的要求,他总是尽量去满足,哪怕最后讨不到一点好处。薛洋觉得他实在是蠢,而且还一根筋,就算撞了南墙得了教训也不回头,从来只会自苦。 



三个人走在义城的集市里,薛洋走得极慢,故意作出一副艰难的样子等着晓星尘主动来搀,他乐呵呵的靠着,将大部分重量都倚到了晓星尘身上。 



阿箐心思敏锐,老早就觉得薛洋像是装的,恨得牙痒痒又不好说出来,只状似无意地将手中竹竿在地上胡乱戳,实则杆杆冲着薛洋的脚面去。 



要么说晓星尘傻呢,这小瞎子都察觉出来的事,他却浑然不觉,身侧被人沉沉压着,却还在担心薛洋的身体。 



“你这腿确实好得慢了些,回去我再帮你按按吧。”


薛洋喉中的嘲笑忍得辛苦,脸上的表情难免怪异,声音却是有礼又亲昵的:“那就多谢道长了。” 



一旁的阿箐竹竿挥舞得更凶猛了些。 



薛洋见此不屑地撇了撇嘴,心想这小瞎子不识好歹,气性又大,他有的是办法治她。想着,他脚下刻意一错,受伤的腿正巧撞上了阿箐的竹竿。薛洋半真半假地“哎呦”了一声,整个人直接往晓星尘身上倒去。 



晓星尘自然不会让他摔着,双臂一环将薛洋接了个稳妥,担忧道:“怎么了?” 



薛洋只捂着腿不说话,阿箐生怕他恶人先告状,忙道:“他自己撞到我的竹竿上了!活该!有眼睛都不看着点。” 



晓星尘听得皱了眉,刚要开口,薛洋就一边抽着气,一边假惺惺的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唉……一时半会怕是走不动了。” 



他比阿箐精明多了,这话一出口,晓星尘就算不会觉得阿箐如何,也会对他更上心。 



人心的软处,他再清楚不过了。 



果不其然,晓星尘将薛洋稳住,解下了背上白布裹挟的霜华,在他面前半曲了膝,露出有些瘦削的脊背:“我背你回去吧。” 



大获全胜的薛洋趴在晓星尘背上笑得得意却无声,手里替人拿着剑,心里盘算着怎么继续将这出戏唱大唱好。 



晓星尘将薛洋送回义庄,又细心替他检查了腿,确定无碍后便独自出门买菜去了。阿箐原本心中就不快,再加上有些害怕薛洋,便蹲在外面不肯进来。 



薛洋乐得自在,惬意地曲起一条腿倚在床上,掏出颗糖含进嘴里。那甜味丝丝化开,萦绕唇齿,渗进骨血,直流到心里去。 



薛洋觉得心情还不错,大发慈悲的叫来了门外的小瞎子,也赏了她一颗。 



天色渐暗的时候晓星尘才匆匆回来,菜篮子里满满当当的,薛洋眼尖鼻子灵,早就注意到了那青菜萝卜下面藏着的好东西,却愣是没言语。 



当天的饭吃的晚了些,晓星尘一个人在厨房里鼓捣了许久,薛洋还要接着下午的苦肉计演,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在桌边等。不过他也没闲着,眼睛看不了就竖着耳朵听,厨房里破锅烂碗或轻或重的响,薛洋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画面。明明就是个做青菜白粥的水平,还非要整些高难度的,啧啧。 



薛洋不饿,却故意敲着碗催里面那人:“道长啊,还没好么?小瞎子饿得都要吃人啦。” 



隐隐有肉香飘出来,阿箐原本还在咽口水,听薛洋这么说又觉得脸上不好看,大声反驳道:“你自己馋的流口水怎么不说,呸!”她在晓星尘面前向来收敛许多,还是很要面子的。 



“好了。” 



晓星尘终于从厨房里钻了出来,整个人看不出一丝窘迫,端出来的饭菜也是又香又美观,和薛洋刚刚的想象完全不符。他微微眯了眼,笑得甜蜜而危险:“原来道长会做别的啊。” 



晓星尘矜持的笑了笑,右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又想往唇边靠,这似乎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 



“你伤也好多了,总不能一直叫你跟着我吃的清淡。尝尝吧。” 



大概是清汤寡水吃太久了,薛洋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啊嚼,难得觉着晓星尘厨艺不错,多吃了好几碗饭。晓星尘心情似乎挺好,脸上笑盈盈的,吃得也多了些。 



唯一不痛快的大概只有阿箐,她一早就清楚晓星尘只会做这几样清淡饭菜,虽然嘴上也馋,却一直乖巧地没说,指望着晓星尘能更喜欢自己,谁想到这坏东西明明每日里只会挑三拣四和博取同情,道长居然还为他改了菜色。阿箐把筷子当成竹竿,碗里的肉块当成薛洋,一通乱戳后终于勉强平复了心绪。仔细想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阿箐猛扒了几口饭,好吃。 



饭后照常是晓星尘刷碗,薛洋却没像往常一样回床上装病弱,而是美滋滋地坐到门槛上消食看星星。 



他少有像这样能静下心来的时候,头顶的星星闪闪亮,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整个夜空,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一握,仿佛抓了半空星斗。只是手一松,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薛洋从前总是低着头的,低头看地上的烂泥,看在烂泥地里痛苦打滚的杂碎们,别人的挣扎无措就是他的快意。他眼前从来都是肮脏污秽,自己也沉浸其中,早就忘了如何抬头。 



如今薛洋仰着脑袋,脖颈发酸,心里纳闷。原来他怎么没注意,这天上有这么多星星,又亮又好看,让人忍不住想要摘下一颗,据为己有。


【即使真有晃神想亲吻的刹那
最多只心上一块疤 随时能割下】 

薛洋一向睡得浅,也不爱做梦。只是这次不知怎么,竟梦到自己飞上了天,那原本遥不可及的满天星斗近在眼前,随手一摘就变成了闪闪发光的糖块。 



薛洋摘了颗最亮的,那星星在他指尖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薛洋用舌尖碰了碰,甜,比他从前吃过的所有糖加起来都要甜。他原本想将那颗星星整个塞进嘴里,又觉得第一个多少有些特别,反正天上星星这么多,这一颗不妨先留着。 



他把那颗星星糖装进了荷包里,又去摘其它的。可是后来的那些虽然也比从前的好,却都不像第一颗那样,只一点就甜进他心里。 



还好还好,没有直接吃掉。薛洋拍了拍怀里的荷包,决定将它留到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再吃。 



正这么想着,就有冰凉的水滴打在了薛洋脸上,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到最后衣服都湿了半边。薛洋怕把糖弄化了,急忙打开荷包来看,里面却空空如也。 



薛洋的心猛然凉了,比那兜头浇下来的雨水还凉。 



他醒了。 



此时还是夜里,外面下起了大雨,义庄这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顶果然不中用,在床的上方居然漏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薛洋心中烦躁,脸色阴沉,雨珠顺着睫毛流进了眼睛里,涩得生疼。他也只是在床边僵硬地坐着,眨都不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晓星尘宿在外屋的棺材里,原本睡得就不深,义庄外雨声嘈杂,他似有所感,摸到里间的床榻边,触到了湿淋淋水鬼一样的薛洋。 



“这……怎么湿成这样?” 



薛洋沉着脸不想说话,不知是气这梦,还是气这屋顶,亦或是气这雨水将他的好梦搅成了坏梦。 



晓星尘也没在意薛洋的沉默,寻了块干净的布巾替薛洋擦起了头发。 



薛洋刚被救回来时做什么都不太方便,总要晓星尘帮衬着。习惯这种东西其实很容易养成,如今晓星尘就是纯粹的习惯成自然,也没意识到这动作是不是太亲密,是不是不妥。 



薛洋像只被水淋湿的炸毛黑猫,晓星尘轻手轻脚替他擦拭的动作竟奇迹般地抚平了他心中的烦躁。 



他眨了眨眼,抖落了眼睫上的水珠:“道长,你是不是知道这上面有个洞,才这么痛快的把床让给我啊?”


晓星尘轻笑道:“我若是知道,一早就补上了,哪里会让你成个落汤鸡。” 



薛洋笑得甜蜜:“是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腿脚不便,补房顶的事还要道长出力啊。” 



晓星尘莞尔:“自然,你帮我看着就好。” 



这床是没法睡了,晓星尘想叫薛洋去棺材里凑合一宿。薛洋心里觉得睡棺材晦气,偏偏眼前这人天天都睡里头,他嘴上不好明说,就只在床边坐着不动。 



屋子里方安静些,那梦里的情景就浮了上来,薛洋刚顺好的毛又炸起了一半,想发火却只能压抑着,难受的不行。晓星尘顾及着他,也没继续睡,两个人相对坐了一夜,间或聊上几句,只等着天明好把这洞补上。 



“诶,道长再往那边点,对,那边也漏,多盖点稻草啊。” 



薛洋伤员的样子作得足,晓星尘怕他累到,出来掌个眼的功夫都要给他搬个凳子坐着。 



薛洋翘着脚,嘴里咬了一根稻草芯,看着晓星尘踩在屋顶上,一头扎在茅草里,他指哪儿,晓星尘就补哪儿,听话得不行。 



真好玩儿。比操纵走尸还好玩儿。 



晓星尘眼睛看不见,动作却很快,没多时就补好了。薛洋瞅着晓星尘飘飘然从房顶上稳稳落地,那白衣翩然不染尘俗的模样和他当初从霜华上落下来将自己抓上金麟台时像极了。明明那时候瞧着可恨,此时却觉得有那么点顺眼,甚至算得上好看。 



薛洋把嘴里的稻草芯一吐,皱着眉头思考起为何自己的想法会产生这样的转变,直到晓星尘走到他面前时,他终于得出了结论。 



晓星尘还是那个晓星尘,只是现在这个又蠢又可怜,被仇人支使着补屋顶不说,就连自己头顶上沾了稻草都不知道。 



薛洋对晓星尘如今的窘迫模样甚为满意,从头到脚欣赏了几遍后,终于大发慈悲地凑到了那人跟前,抬手一摘,将取下的稻草塞进了晓星尘手中:“在民间,头顶上戴稻草就是卖身的意思。谁取下稻草,便代表愿买。道长如今是要将自己卖给我么?” 



果不其然,晓星尘耳根微红,又攥起了拳,掩口轻咳道:“多谢。” 



“道长谢我什么?”薛洋挑了挑眉,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是谢我帮你理了仪容,还是谢我愿买?” 



晓星尘无奈,脸上的笑却放开了:“你这张嘴忒厉害,便不要取笑我了吧。” 



这笑太熟悉,薛洋总觉得从前在哪里见过。可是仔细想来,晓星尘对他从来都是绷着面色,严肃而惋惜的。这样开怀的笑脸,似乎只有初见的那次。 



在夜色中的兰陵,晓星尘的瞳孔里映着街边几点灯火,又暖又亮,像天上的星星。他笑着说了半句“当真是……” 



其实那时候薛洋就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尤其是这双眼,格外出彩。只是薛洋从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好看不好看不重要,再漂亮的人若是惹到了他,也只会落得凄惨下场。 



可如今似乎不太一样。晓星尘的笑脸一如当初,即使没了那双眼,风采也未减分毫。薛洋看着有些恍然,忍不住凑近了些。 



温热的吐息碰到了晓星尘的面颊,他有些怔愣道:“怎么了?” 



薛洋蓦地回神,脸色巨变,心中的骂声震天响,却不知到底怨怪谁。他咬着牙道:“我出去一趟,过几天回来。” 



晓星尘不知所以,听他要出去,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受伤的腿。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薛洋已经走远了。 



一定是太久没碰女人了! 



薛洋咬牙切齿,边走边想,晓星尘这皮相比女人是不差,可到底不如软玉温香,而且还是他的仇人,是他手里揉圆捏扁的玩意儿。 



义城外面漂亮女人多的是,薛洋越走越急,那腿将养了数月,早就好了个彻底。 



再重要的戏,也要有个中场休息的时候。薛洋绷紧了心弦,他不能让自己沉浸其中。


【你看过的快乐全是假 猜到的秘密是假
你拍过的相望全是假 你听得重逢是假】 

在外面冷静了几天后,薛洋觉得自己思路又清晰了不少。 



他的伤一直都是晓星尘调理的,薛洋随便找个郎中瞧了,养的还挺不错。只是他这腿老早就已经好了,连那小郎中都看得出,晓星尘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原来这人也挺会演的嘛,薛洋心中暗恼,反映到脸上就是一抹危险的笑。他不太明白晓星尘为何看破不说破,难道也是为了看乐子?可又不像。 



不过这些原因都不重要,骗他就是不行。比谁会演是吧,老子玩不死你! 



薛洋回去的路上有些急不可耐,临到义庄前又刻意放慢了步伐。他瞧见了门前的晓星尘,那人正拢了袖子洗衣裳,好巧不巧,洗的还是薛洋那几件。 



薛洋的脸色突然复杂起来,这感觉委实奇怪。他从小没得过什么人的照顾,幼时衣服不多,又破又脏,他自己不会洗,更懒得洗。穿出去恶心不到自己,倒能将旁人恶心个不轻。薛洋对此一直挺得意的。 



后来年纪大了,到了多少有那么点在乎衣着外貌的岁数。那时更简单,衣服不穿旧,脏了就去店里抢新的,看上什么拿什么,谁敢管他? 



他在义庄的日子也从没干过什么活,换下来的衣服隔日就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摆在了床头,他早忘了世上还有洗衣服这回事,对此也从未多想过。 



此时却是亲眼看见了,晓星尘做的事远比他以为的多。 



他站的似乎有点久,晓星尘已经发现有人来了,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回来了?” 



薛洋终于回了神,想起了要将晓星尘骗得团团转的雄心壮志,笑得得意:“是啊,道长有没有想我?” 



他向来喜欢在嘴上占便宜,说说就过去,自己也不会当真,可晓星尘却松了袖子,遮住在冷水中浸得微红的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动作十分隐蔽,若不是薛洋一直紧紧盯着,恐怕还发现不了。那种奇怪的滋味又涌了上来,薛洋将它们一股脑全部按下,却没像往常那样继续戏弄晓星尘。


 
“道长,咱们在这义庄住了有半年多了吧?” 



晓星尘突然僵了一瞬,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嗯,救你时暮春,如今也快入冬了。” 



薛洋垂着眼点了点头,道:“我一直赖着不走,道长不嫌我烦么?” 



晓星尘笑容恬淡:“你的腿不是还没好么,我怎么会嫌你。” 



薛洋紧接着道:“其实我的腿早就好了。” 



晓星尘沉默了,嘴唇轻轻抿着,半晌,他问道:“你要走了?”还没等薛洋回答,他又俯身将水盆里薛洋的衣裳提了出来,拧干水,“等衣服干了吧,你好带着。”


这样子怎么看怎么不自然,像是舍不得薛洋似的。哈哈,才不到一年的时间,晓星尘居然已经对他如此在意?笑死了! 



原本薛洋还想不通,现在却有些明白了,晓星尘不是在看他乐子,而是顺水推舟。这样正好,不用费力,薛洋筹划的那台戏又能往大唱了。 



“道长,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要装作腿还没好的样子么?”薛洋语气委屈,笑容不怀好意,反正晓星尘是瞎子,看不见他眼中的嘲讽和恶毒,更看不出他薄唇合上时勾起的戏谑,只能听到那句令人心驰神荡的蜜语甜言。 



“道长,我想一直跟着你。”

晓星尘很少过问薛洋的私事,连他的名字也从没问过,薛洋不用费神去编谎话,乐得轻松。可这次却反常,可能是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晓星尘斟酌半晌,道:“你出去这几日,可是发生了变故?” 



薛洋压根就没想到晓星尘会开口问他,差点张口就说自己是找姑娘去了。还好他向来反应快,不过片刻,就找了套说辞:“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把让人惦记的东西送出去了,省的他们找来,连累道长就糟了。”


晓星尘蹙起了眉头,沉声道:“是之前重伤你的人么?你可放心,我虽看不见,却还护得住你和阿箐。” 



薛洋挑了挑眉,看晓星尘的模样,心中也不知想象了怎么一出故事。还有他说的这话,也是好笑。他不瞎的时候就什么也没护住,如今除了能猎点小妖小怪,还能干嘛? 



不过薛洋嘴上可不会说,只佯作期待道:“道长的剑法一定厉害,不知下次夜猎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好叫我见识见识。” 



晓星尘似是羞赧道:“我的剑法没你想的那样好。只求你到时莫要戏弄我,叫我连剑都拿不稳。” 



薛洋笑道:“怎会,道长放一百个心。” 



他早就有了主意,晓星尘的剑当然要稳。杀人嘛,要的就是个干脆利落。


【你看过的温柔都是假 爱意也全都是假
你见证的 拥抱都是假 猜测的想念是假】 

到了冬天,义庄里几乎处处透风。薛洋和晓星尘寻寻补补,勉强让这屋子能留些热乎气,可还是冷。晓星尘用不多的那点钱买了个小火炉,内胆里放上红薯,三个人挤作一团,一边汲取着热量,一边伴着红薯的香气聊天。 



义庄外是漆黑的夜色,里面是火炉散发出的柔和暖光,打在人脸上,无端生出一抹艳色。薛洋紧挨着晓星尘,将那人面上的颜色尽收眼底,身上竟无端生出一股热意,想来是离火炉太近了。 



阿箐一直惦记着炉子里的红薯,没能分出心神去留意薛洋的动静。火苗哔哩啪啦响,焦香气弥漫在屋子里,阿箐急忙扯了扯晓星尘的衣袖道:“道长,是不是好了,是不是可以吃了?再烤下去就糊了吧。” 



晓星尘无奈笑道:“这我也看不出啊……”说着,就将脸转向了薛洋。 



得,这一大一小两个瞎子纯粹就是等着吃呢,活儿还得薛洋来干。 



自从薛洋承认腿伤好后,两人的关系似乎近了些,晓星尘在阿箐的强烈要求下,将一些事务分摊给了薛洋。分是分了,他做不做就是另一回事了,只要阿箐不知道,薛洋还是可以悠闲自在。晓星尘这么勤快,多干点活也没什么,况且薛洋留下本就是为了使唤他,折磨他。 



不过晓星尘看不见,很多时候确实不太方便,出去买个菜都要被人骗。晓星尘被骗倒没什么,只是买回来的菜不好,薛洋吃着就不痛快,他不痛快就要让所有人不痛快。薛洋怀着这样的心思,陪着晓星尘去了几回,果然,往后再没人敢缺斤少两以次充好。 



薛洋掀开炉盖,用铁夹子把里面烤好的红薯都捡了出来。小瞎子急不可耐,伸着手等着接,薛洋坏心眼地直接将刚取出的红薯丢进了她手里,小瞎子痛叫一声,红薯直接滚到了地上。阿箐用手指捏着耳垂,气急败坏道:“坏东西!你想烫死我啊!” 



薛洋拿过了一边桌上的碗,放了一个递给晓星尘,而后笑道:“我这是疼你,让你趁热吃,香。” 



阿箐又气又痛,心心念念的红薯还掉到了地上,委屈的直想哭,又忍着不想让薛洋看笑话,只好向晓星尘告状:“道长,你看他!” 



晓星尘捡起了那只掉到地上的红薯,将自己手里的碗给了阿箐,哄道:“好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慢点吃。”


阿箐扁扁嘴,可怜巴巴地道:“那道长吃什么?” 



晓星尘又取了一只空碗,一边剥掉红薯沾了灰的皮,一边道:“掉到地上也没事,剥掉皮就好了。” 



薛洋冷眼看着,心里莫名有点堵,他见晓星尘将那红薯完完整整地去了皮,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碗换了过去,道:“唉,就委屈了我吧。” 



晓星尘一愣,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一边掩口一边道:“你啊,倒是会省事。” 



薛洋咬着碗里的黄瓤,不置可否。他斜眼瞥见晓星尘又开始任劳任怨地剥皮,递给阿箐,直到最后红薯快凉了才终于吃上。 



傻子。薛洋暗道,难怪总被人支使来支使去还落不着好,最后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活该。 



大概是可怜他,或者是别的什么心思,薛洋也说不上来,总之他半遮半掩地讲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把常家灭门后他就再没有想起过,还以为自己忘了。此时说来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挺平静的,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薛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尾指部分的手套里被他填了东西,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是一碰就露馅。这种伪装对晓星尘这个瞎子来说根本是浪费,他却还是做了。到底是图什么,薛洋自己也想不通。原本他也没这样,大概是某次同晓星尘一道出去时,多瞧了几眼那人形状完美的手,之后便兴起,往里面塞了东西又忘记拿出来。 



实在难看,薛洋将手套一摘,丢掉了里面那多余的东西,最后竟然忘记将手套再戴回去,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他在自己床头瞧见了一颗糖,莹润透亮的。他拿起来舔了一口,那味道像极了他在梦里摘到的那颗星星。不知怎的,他有点舍不得吃了,坐在桌边盯着那颗糖看了许久,最后收到了荷包里。 



这次不是梦,想来他再打开时里面也不会空空如也。


往后的每一天,晓星尘都会给薛洋和阿箐一人一颗糖。薛洋每次都乐呵呵地接了,舔一下,觉得不如最初的甜,就直接塞进嘴里。 



他发现自己其实很认可这个第一。第一个害他的人死得最惨,第一个朋友他到现在也没办法完全讨厌,就连这第一颗糖都是特别的,什么也比不了。 



如果非要给晓星尘安上个第一的名头,那他大概就是薛洋此生见过的第一个大傻瓜,应该也是最后一个了。好歹也算是个第一,薛洋在晓星尘身上耗费这么多心思,也很对得起这头衔了。 



薛洋自认为自己做人是很有原则的,只是他那些原则在别人看来都非常之不可理喻罢了。 



不过也没差,他胡作非为惯了,哪里在乎别人怎么看。唯一一次心情忐忑,不那么胸有成竹,是他打算更进一步,叫晓星尘来床上同他一起睡的时候。 



薛洋这辈子没喜欢过人,也不懂得情爱里的婉转心思,从前但凡有了生理需求都是去秦楼楚馆里解决,讲究的是一个直接。 



他当然知道晓星尘不同于那些莺莺燕燕,自认为说的那句“想一直跟着你”就算是表明心迹了,更何况之后还留了大把时间用来循序渐进。到现在,薛洋估摸着应该是差不多了。 



他原先跟着金光瑶的时候,没少听过金光善的风流韵事。这些乌七八糟的故事都是当笑话听的,不过薛洋却从里面得了经验。 



这情情爱爱的伤人最深,尤其适用于晓星尘这样清冷自持的人,若要毁了他,只需将他一颗真心踩在脚下,比直接杀了还痛快。 



薛洋心中打了一副好算盘,趁着小瞎子睡熟,扯了晓星尘的袖子往床边一坐,也没拐弯抹角,上来就说想同他困觉。 



晓星尘没有目瞪,只剩口呆,期期艾艾了半天,也说不清到底是愿还是不愿。 



薛洋心里越来越没底,最后终于没了耐性,道:“是我唐突了,道长早些休息吧。”说完便面朝里,和衣躺下了。 



没有脚步声响起,晓星尘还是呆呆地坐在床边,薛洋听不见其它动静,心中却鼓噪非常。 



不知过了多久,薛洋感到背后带起一阵暖风,身侧的床板沉了些许。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了一抹笑,心头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烘着,分外舒畅。 



薛洋保持着面朝墙的姿势,心中暗自得意,什么明月清风,什么清冷自持,他薛小霸王纵横欢场多年,魅力非凡,就连晓星尘也把持不住,自己上了他的床,哈哈。

阿箐岁数虽然不大,但其实懂得很多。从第一眼见到薛洋起,她就觉得这家伙没安好心,于是时时留意着那人的动向,尽职尽责地监视着。说起来,这义庄里睡得最晚的就数她了。 



晓星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每日都是等阿箐睡下了再从棺材里挪到里间的床上,第二日再起个大早,该练剑练剑,该做饭做饭。薛洋成天美滋滋的,根本什么也不想掩饰,还连带着嫌弃晓星尘多此一举。 



阿箐恨恨的瞧着,心中把薛洋这个臭不要脸的骂了无数遍,明明一早就将两人的种种看在眼里,还要顾及着晓星尘的面子装作不知。 



她小小年纪,委实承受了许多不该承受的压力,花样年华,就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小瞎子,我觉着你看不见也不碍事,扫地这种活儿还是能干的吧?这地上全是你掉的头发,来来来,拿好扫把。” 



阿箐手里的竹竿被人调了包,只好挥舞起扫把,气道:“懒死你个坏东西!你不是人,没人性!” 



“道长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害他天天腰酸背痛!”——这后半句阿箐没敢说出口,只在心中叫嚣着。 



让人骂两句对薛洋来说不痛不痒的,他的活就这么丢给了小瞎子,自己闲下来又可以继续找晓星尘演浓情蜜意的家家酒。 



数月下来,薛洋觉着自己的演技越来越炉火纯青,要是改行唱戏,想来也可以成为一代名角发家致富了。不过他没兴趣陪别人演,更不想演给别人看,他在晓星尘身上已经花光了自己全部耐心。 



薛洋围着义庄溜达了一圈,最后跑进小树林,随便找了棵树倚着,眼睛直往小路尽头瞟。 



晓星尘去买菜,估摸着也快走到这里了。薛洋一边等,一边感叹着自己的敬业。 



等到那人提着篮菜行至面前时,薛洋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接了菜篮,揽着晓星尘的肩膀,在他耳边甜腻道:“怎么才回来,想死我了。” 



薛洋若想用甜言蜜语腻死谁,那是真真的不给人留活路。 



晓星尘起初不习惯了好一阵,最近面皮算是练得稍厚了些,已经能够无视外层裹着的蜜,只将那字句当普通的话来听了。 



“时辰还早,你难道饿了?” 



薛洋撇嘴,不满道:“我说想你,跟饿不饿的有什么关系。” 



晓星尘的功夫还是不到家,一句还好,第二句便开始招架不住。他又做起了那以拳掩口的小动作,不自然道:“我不过去了半个时辰。” 



薛洋不依不饶道:“哪怕一刻我也想。” 



晓星尘的脸猛然涨红了,抿着嘴说不出话来。薛洋见好就收,忙道:“走了,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薛洋哪里有什么手艺,一篮菜毁得七七八八,阿箐怒火中烧,晓星尘满脸无奈,给了阿箐几文钱打发她去买些点心垫肚子,而后对薛洋道:“以后还是我来吧。”


薛洋挑了挑眉没说话。他从小就忙着为非作歹,除了打架和炼尸,几乎没什么更拿得出手的本事。做菜不好吃又怎样,他才不在意,再说还有晓星尘呢。这人又会洗衣又会做饭,长得顺眼,带出门还能舞上两剑,简直居家旅行必备。 



薛洋摸着下巴,一脸坏笑地瞅着晓星尘,心里想的是——这天怎么还不黑呢,啧啧。


【我告诉你不要相信那些表演出来的情啊爱啊
少年人善说谎话 一个眼神骗过天下
回头看最多只心上一块疤】 

戏台上,年轻小姐同书生唱腔婉转、情意绵绵,最终在一片叫好声中得了圆满,齐齐谢幕。 



角落里,神色困倦的薛洋窝在椅子中伸了个懒腰,两条长腿交叠着,随手拿过小方桌上的话本,翻到最后一页,悠悠念道:“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句子写的不错,就是这出戏改的太假了。”薛洋摇了摇头,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里,手一松,话本直接掉在了地上。 



出门在外,晓星尘不习惯表现得太过亲密,两人隔桌而坐,薛洋觉得索然无味,只仰着下巴告诫道:“这种东西消遣消遣得了,道长你可别当真!” 



晓星尘头一回进戏院,什么都新鲜,薛洋在外面稍稍收敛着,他身畔清净,便自始至终都听得认真。 



此时听闻这番论调,晓星尘只抿唇轻笑,摇头道:“故事是假,其中的情意却不见得也是假。” 



薛洋撇着嘴挑了下眉,颇不以为然。他曾陪着金光瑶往兰陵的青楼戏院里跑了无数回,这些戏断断续续地也听了不知多少遍,耳朵里都要起茧。如今他自己也在戏里,自认为分的清楚,半点也不会当真。 



可这戏到底是为晓星尘唱的,薛洋觉得还是有必要时时摸清那人的心思。他将身子一歪,半倚着桌面,贴近了晓星尘,声音里是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那人的神情,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的模样:“我只知道,道长对我的情意肯定不会假。” 



若有若无的吐息扰得晓星尘耳根微红,到了嘴边的话不知怎的竟又咽了回去。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晓星尘以拳掩口,轻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不知道阿箐一个人在义庄有没有好好吃饭。” 



三个人三张嘴,纵使金山银山也有用完的一天,更何况晓星尘的钱袋本来就不丰满。他们二人此番到这戏楼里来,自然不是为了听戏,而是受了戏楼主人的委托。 



薛洋就爱看晓星尘这幅样子,笑得又坏又损,刚打算不依不饶得寸进尺,那请他们来的金主便到了。 



晓星尘像是得了救赎,连忙起身,同东家到僻静雅间谈事情去了。 



薛洋被人坏事,心情不好更懒得动,坐在原处冷冰冰地瞥了那碍事的人一眼,随后俯身,面无表情地捡起了地上的话本。他之前念过的那页沾了满满的灰,原本美好的祝愿竟有些模糊了。薛洋瞅着,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他粗暴地掸了掸书页,又耐心地用手擦拭一遍,“终成眷属”四个字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了。


薛洋低咒一声,眉头紧蹙,直接将那话本撕了个粉碎。


【你爱过的少年全是假 你写的故事是假
你珍藏的过去全是假 我并没有爱上他】 

薛洋在晓星尘原先睡的棺材里发现了一本书,就藏在重重叠叠的稻草下,用手一拨,就露出了一点蓝色的封皮。 



薛洋以己度人,笑得蔫坏,还以为找到了晓星尘偷藏的春宫图谱,心道,怪不得最近夜里和谐了许多,原来是偷着学了。 



可仔细想想又觉着不对,晓星尘是个瞎子,就算是春宫图他也看不见,藏起来能有什么用?薛洋带着一丝丝好奇将那书扒拉出来,翻到正面一看,连个名字都没有。 



这就奇了怪了,什么书没名字?薛洋可不像晓星尘做事那么多顾及,别人的东西说翻就翻,说看就看,反正晓星尘连人都是他的,还要什么隐私。 



他随手打开,宣纸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清隽端方,和写字的那人一样。瞎子也能写一手好字,薛洋原来不信,直到亲眼见晓星尘写了才算服气,这看不见的都比他写得好,人活着果然不公平。 



不过那都不是重点,薛洋边翻边看,发现这本子居然是晓星尘的日记,通篇文绉绉,跟编年体史书似的,丝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让人看着除了觉得此人着实无聊以外,一点窥探别人隐私的兴奋感也没有。 



薛洋随手翻到后半截,随后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干脆坐到桌边慢慢研究。 



那日记写到这两年的事,字里行间的情绪终于逐渐丰满起来,就连屁大点事都能写上好长一段。 



薛洋暗道,平时都没看出来,晓星尘竟是个话痨。他前面十七、八年的人生在这本子上连十七页纸都没用完,倒是这两年发生的琐事都快写满整个本子了。 



薛洋从晓星尘捡到自己那会儿开始看,时不时捂嘴偷乐。哎呦,没想到晓星尘居然那么早就对他有非分之想,啧啧。还有还有,这人大半夜里不睡觉,偷偷摸摸给他洗了好几回衣服,怪不得之前都没怎么看见过。薛洋撇了撇嘴,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叫他看见了难道还能不让洗?反正使唤晓星尘干活,他从来不觉得害臊。 



薛洋原本看得兴高采烈,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可到了后来,他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有的东西一旦变得太过美好,就会让人觉得不安。薛洋向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明明是最普通的情绪,他却不愿轻易承认,总是要找别的原因和解释。


他把晓星尘的日记又原原本本地放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坐回了桌边。他只看了一半,后面写的又臭又长,他懒得继续看,并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薛洋闭了闭眼,等到晓星尘回来时,他又笑着迎了上去,同往常一样。 



他是一个合格的演员,无情又多情,温柔又冷血,从不入戏。


【陪伴全是假 爱情全是假
这场梦结束 快醒吧】 

霜华没入腹中,拿剑的人声音颤抖着问道:“好玩儿吗?” 



薛洋轻轻地眨了下眼,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听到了,那巨大的一声脆响,伴着满地碎屑,灿烂的、鲜红的,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不知谁的真心。 



这出戏唱了太久,该落幕了。 



薛洋咬着手里的苹果,慢条斯理地品着,却吃不出滋味,就像他说出的话一样,淡。 



“好玩。怎么不好玩。” 



晓星尘这个玩具太有意思,他捧在手里三年,似乎还没玩够。只是现在不得不停下,薛洋仔细想着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心中觉得有些可惜。 



这是他写的剧本,原本不该这么演,或者说至少不该这么快结束。他是操纵一切的手,可剧情却脱离了他的掌控,唯一的观众不想看了,甚至觉得他恶心。 



凭什么?我明明把最不堪的往事也告诉你了! 



薛洋丧失理智气急败坏,他的嘴巴不听使唤,把一切都吐了出来。 



晓星尘苍白着一张脸,双唇颤抖,好半晌才艰难道:“你骗我。你想骗我。” 



薛洋蓦然沉静下来,他冷着声音道:“是,我骗你。我一直在骗你。谁知道骗你的你都相信了,不骗你的你反而不信了呢?”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在局中,谁能说得清楚,只看怎么想罢了。显然晓星尘没有领会薛洋的意思,恰恰薛洋自己也搞不清楚。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薛洋打了个响指,召出了宋岚。 



晓星尘终于承受不住了,跪在地上显出失败者应有的姿态。薛洋垂眼看着,再找不回当初的喜悦。 



戏不一样了,晓星尘不一样了,他自己也不一样了。


晓星尘嚎啕大哭的时候,他却笑出了泪花,仅此而已,没有更多。他的眼泪早在七岁时就流干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没什么事能让他痛苦。 



“饶了我吧。” 



为什么? 



薛洋怔怔的,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晓星尘,用眼神代替双手牢牢锁住那人。 



饶了你就是放过你,可你惹到了我,这辈子也休想和我撇清关系! 



薛洋笑得肆意,他终于矬掉了晓星尘最后一点锐气,就像飞禽去了翅膀,猛兽没了爪牙,从此以后只能套着脖子,沦为他的玩物。 



薛洋的目光落到晓星尘雪白的脖颈上,正想象着要在上面套什么绳索好,他还没得出结果,霜华就急不可耐地抹了上去,绽开一片盛大而华丽的血花。 



那剑和人一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响声。薛洋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笑不出来了。 



他怔了片刻,大脑勉强消化着眼前的场景,说话的声音麻木而遥远:“死了更好,死了的才听话。” 



可晓星尘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和他对着干,除了尸首和一点魂魄星子外什么也没留下。做不成走尸了,也没法听他说话了。 



真狠啊,又狠又倔。薛洋觉得晓星尘这点和自己其实很像,只不过他是对别人狠,晓星尘是对自己狠,何必呢。 



他稍微发了会儿疯,把刚收拾好的屋子又砸的稀巴烂,碎屑掩盖住地上洗不净的鲜血,他背着晓星尘的尸首茫然在屋外绕了好几圈,想起自己身上就有锁灵囊后,又很快冷静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看着手中的锁灵囊,面无表情地想,丢了个有些特别的玩具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心里不痛快也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我活得好过几百万人 被簇拥喜欢热闹和盛大
我没熬夜陪他说话 没深夜时总想起他 没不舍他】 

薛洋的前半生一直都活在热闹里,被人惧怕也好,记恨也罢。那些视线从来在他身上,他习惯着,享受着。独自一人的时候就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 



义庄不大,原来装着三个人的时候还显得有些挤,如今却是空荡荡的。薛洋瞧着棺材里一动不动的晓星尘,觉得自己的心就跟这义庄一样,死气沉沉。 



这感觉很不好,薛洋不认为晓星尘的死对他有这么大影响,一定是因为他现在太闲了,又是一个人,太无聊才会这样。他该出去转转,找些事情做。 



这一转就转到了栎阳去,薛洋指挥着宋岚大杀四方,养了好几年才养出点人气儿的常家眨眼的功夫又成了空宅。 



薛洋用霜华一片一片地割下常萍的肉,每次落剑,他都感觉自己空荡荡的心被填满了一点,最后挖的眼珠子实在多余,没什么用,直接被他碾得粉碎。 



他是人间里游荡的恶鬼,不需要别人的柔情,也不需要什么爱意,只要有杀戮就够了。 



薛洋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些以前的感觉,心情舒畅。从常宅里出来后就直奔栎阳最大的烟花地。 



一路的风洗去了他身上的血气,他将宋岚斥退,一个人包了最好的雅间,点了最出名的姑娘。 



那穿着白衣面貌清冷的女子推开门,抱着琴盈盈一拜,抬起头时却被对面青年的脸色吓了一跳。 



从进门起薛洋就不喜欢这个女人,穿白不好,长得也不够媚,最讨厌的就是那抬眸时的眼神。 



薛洋刚杀完人,那股嗜血的劲头在心中来回窜,他眯着眼笑了笑,在尖叫声中掐上了女子纤细的脖颈,而后屈指,将那双眼生生挖了出来。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看不惯那眼神出现在别人脸上,也许是觉得看起来太刺眼,总让他想起不好的东西。 



不过没所谓,反正人也死了。薛洋在众人冲进来的一刻翻窗逃跑,等到出了栎阳他才反应过来,有什么好跑的。他不怕痛也不怕死,在这天地间活得肆意而潇洒,那些急着投胎的杂碎们,来几个杀几个就是了。


是啊,来几个杀几个。这不,回去的路上碰到阿箐,他也没留手,剑光一闪,干脆利落。薛洋很满意,觉得这才像自己。只是这么死了太便宜这小骗子,薛洋眯着眼睛笑,带着阿箐的魂回了义城——得罪过他的人,就是死了也别想安生。 



薛洋回到义城的时候已经入夜,天上乌云厚重,看不见星星,眨眼的功夫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薛洋在遮眼的雨幕中缓慢行走,行尸走肉一般,最后湿淋淋地迈进了义庄的门槛。 



太多年没出过远门,就这么一趟,薛洋觉得很累,身心俱疲,坐在床边一动都懒得动,想着以后还是少出去的好。 



枯坐了不知多久,恍惚好像有个人影靠近,拾起他黏在肩头的墨发,轻柔擦拭。薛洋猛然转头,瞪大了眼,雨水流进去又流出来,好像一滴泪,欲坠不坠。 



当然是什么都没有。 



薛洋的心在一瞬间的躁动后迅速沉静,他麻木地走到棺材旁,扶着棺沿看向里面的晓星尘:“天黑了,你还在这里躺着干什么?” 



再无人应答。 



曾经的无数个寂静夜晚,薛洋环着晓星尘,阖目闻着那人的发香,淡淡的,清冷如月光,却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薛洋抱着他就不想睡,贴在那人耳畔轻声说话。 



他们之间默契的从不谈论过去,只说将来。 



薛洋道:“等阿箐那小瞎子再大点,赶紧把她嫁出去打发了。” 



晓星尘低低的笑,后背紧贴着胸膛,他点头应着:“嗯。” 



薛洋继续道:“这义庄虽然破,好歹是住惯了的,有了钱得好好修修。” 



晓星尘道:“好。” 



薛洋絮絮叨叨半天,晓星尘不是“嗯”就是“好”,再不然就只点点头。薛洋掰着他的肩膀将晓星尘转过来,面向自己,不满道:“你敷衍我,就我一个人在说,你都没意见的么?” 



晓星尘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困倦,不自觉地往薛洋怀中靠了靠,道:“你说的都好,我没意见,什么都听你的。” 



困了就能敷衍人? 



薛洋暗自腹诽,却没再说话,拢了拢怀中人敞开的衣襟,又紧紧将他抱了,道:“睡觉。” 



而现在,晓星尘连点一下头都不会了,薛洋觉得自己对待玩具真是相当宽容。他学着晓星尘的表情,无奈又宠溺,跪坐在棺材旁,注视着里面那人的面容。


 
在晓星尘死后的不知第多少个夜里,薛洋终于安心合上眼,睡着了。


【你爱的少年人太狡猾 把爱情变成欺骗的筹码
而脆弱堡垒总要塌 没有什么坚固不化 一捧泥沙
我想告诉你相爱太难了 没有那么多日久生情的戏码
既然已分开两边 这爱不如忘了吧】 

七岁的薛洋在断指后决定做一个坏人。想要的东西就去抢,得不到的就毁掉。 



他惦记着那碟没吃到的点心,于是连续几天在酒楼门口蹲着,但凡看到有哪张桌子上摆了,就在地上抓一把灰,冲进去撒在雪白的糕点上。他个子小速度快,心中憋着一股劲,谁也拦不住。 



点心脏了,他不吃,别人自然也吃不了。运气差的时候,薛洋顶多被店小二和买点心的客人打上一顿,断指之痛都受过了,这点痛他才不怕。更何况还有运气好的时候,那一整盘点心都能归他,薛洋一边合着沙子嚼的香甜,一边暗笑那客人简直傻瓜。 



可惜后来就不行了,酒楼的伙计防着他,街边的小摊贩嫌弃他。薛洋看在眼里,心里恨得直咬牙,立志总有一天要弄死这群狗眼看人低的王八。 



这一天没有很远,薛洋年纪渐渐大了,打架越来越多,挨打越来越少,再加上手里有了剑,想要的东西不费力就能得到,想吃的点心也不必撒上灰才能吃到。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种笨法子,原来没有。 



薛洋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回了七岁的模样,没有力气没有剑,武器只有地上的烂泥。他像从前一样蹲在酒楼门口,看到小二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点心,客客气气地摆到了一张桌上。他咧了咧嘴,用泥巴弄脏了手,冲过去紧紧抓住了一块点心。可还来不及跑,就有一只手提住了他的后领。 



他扭过头,看到了那个抓着他的白衣道士,面容俊秀,眼睛亮闪闪,笑容很温和。薛洋松了口气,以他的经验,这种人通常不会打他,那一整盘点心也许都会给他。 



他安了心,可那白衣道士却笑意盈盈地掰开了他的手。原本紧紧攥着的点心不知为何变成了一颗蒙尘的星星。薛洋眼看着那星星被道人收了回去,心中竟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渴望。 



他伸直了胳膊,想用沾满污泥的手将星星抢回来。 



道士抬高了手臂,薛洋无论如何也够不到,他急了,不管不顾地往道士身上扑,红着眼眶恶狠狠道:“还给我!” 



那是他的星星。他拿到了,弄脏了,星星就属于他了。 



道人笑眯了眼,柔声道:“这是我的,为什么要给你?”
薛洋的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哭腔,急道:“它都脏了!”


道人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没有任何感情,冷冰冰道:“脏了也不给你。”


脏了也不给你。 



脏了也不给你!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薛洋从梦境中猛然惊醒。他还趴在棺沿上,里面的晓星尘面容安详,干干净净。没有笑盈盈,也没有冷冰冰。 



薛洋的神情有些恍惚,左手慢腾腾地在地上蹭了一把,然后抚上了晓星尘雪白的面颊,像是还嫌不够脏,那手使了力气,最后在白绫边停下。 



“脏了就是我的了。” 



薛洋喃喃念着,本已枯竭的泪水一滴滴砸在晓星尘脸上,和着尘土,留下了蜿蜒的污痕。 



他骗晓星尘去杀村民,骗晓星尘杀宋岚,让那双干净的手沾满血污。他以为是为了报复,直到现在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那是为了拥有。 



干净的东西从来不属于他,他必须把晓星尘弄脏。 



他成功了,晓星尘从云端坠落到烂泥地里,和他一样了。可那人怎么说的——脏了也不给你。晓星尘做到了,宁死也不愿留下。 



“我才不会守着你。” 



薛洋狠狠地抹掉了脸上的泪,用素白的帕子沾了水,细致地擦着晓星尘面上的污渍。 



“等我忘了你,就把你烧成灰,然后潇洒地离开这鬼地方。” 



“别以为你赢了。” 





【在假象中赖着不走的才是傻瓜】 

薛洋倒在地上,断手处流出的鲜血将他身下的衣衫浸透,还在向远处蔓延,就像他突然回归的眼泪,流不尽似的。 



义城的白天浓雾弥漫,他躺在最低处,不必仰头也能看见远方,却看不见天,白茫茫的。 



薛洋干脆闭了眼。 



漆黑的天幕缀满了星辰,薛洋同最初的梦境里一样,飞到天上,微笑着想要抬起另一只手,握住眼前的星星。 



他不想忘记,也不愿醒来。 



地上的薛洋颤抖着伸出手,希望与绝望交织,仿佛只差了一点,却还是轰然坠下,再无法抬起。 



天上的星星这么多,他终是连一颗也没能拥有。






——The end ——

抱歉抱歉,前些天各位的点梗怕是被我吃了。恶友我起了个大纲但是框架太大怕是要拉成长篇被我弃了。开学没精力写长篇,可能会不时发一些短篇和摸鱼吧。

day18  腿一下这两天画的《补魂》封面【如果画毁了就自动贬成明信片了】

day 16
一个未完成的摸鱼,过两天细化。

总有人私设瑶瑶自称身高两米七,我想了一下他要怎么才能两米七,大概……要两位义兄举高高才行!

【敛芳尊就该是被泽芜君赤峰尊宠着的孩子QUQ】

这是一个假的1000fo点梗,原因是截到1000fo已经将近两周了,只是一直懒得写文。

快开学了打算最后写一个短打,依旧是不正经点梗(只写我会写的hhh),范围有下:

1.晓薛晓现代pa【身份可点,例如:老师x不良少年;经纪人x演员......】

2.魔道野史系列

  a.乱葬岗围剿双杰成殇(双杰)
  b.惺惺相惜恶友初相识(恶友)
  c.流落街头奶羡遇奶叽(忘羡)
  d.夷陵遇少年老祖初成(双鬼)【已写】
  e.为义赠眼星辰落霜雪(双道)

评论请标注序号,上述没有的梗欢迎提出,有灵感可写。

day15
私设现pa洋和常同学有矛盾晓老师帮常萍说话,洋委屈一个人跑去哭,晓老师再来安慰他。
一个没什么意义的脑洞,而且OOC【其实我只想尝试画洋哭

day14  《当你得罪了boss组》

继续前两天现pa。震惊!在某不知名的魔道大学,大三的学生会长和大一的校霸暗地里狼狈为奸!

day13  天哪,这怕是我这个假期最用心的一张图了。
本想和上次的现pa道长凑一对大头,画着画着心血来潮填了背景。
p2无台词版,p3上次发的私设现pa晓老师

衣服上的骷髅头和星巴克标志来自网络贴标